五十而已,离婚不易

皇冠 报导: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陀螺电影(ID:toroscope),作者:portchnik,编辑:车小爷,题图来自:《离婚的二人》

一点不成熟的前言

跟作者portchnik约这篇文章的时候吧,的确是想蹭《三十而已》的热度来着。

不过看到后面,发现它不配!(哎其实就是没赶上)不论前阵子的这部热播剧,试图讨论是现代女性故事还是婚姻议题,占最大比例的那部分观众,恐怕看到的应该只有“打小三”三个字吧。

夫妻中有且至少有一方出轨——也就是有了“小三”,可能是一些人想象中破坏婚姻最大的元凶。这个话题我们今天不谈。

今天聊的这部100分钟的“离婚故事”,发生在一对结婚23年,没有人出轨,年龄50+的夫妻之间。

作者从本片聊到《欢乐时光》《家族之苦》,再说到《东京物语》和《东京家族》,从镜头手法说到剧作设计,可以说完成了一次对婚姻话题某个方向比较完整的探索。

以下是正文。

不同于《婚姻故事》(2019)明确设置的戏剧冲突点,在《离婚的二人》里,丈夫是有名的编剧,妻子虽然主内,但独女已经结婚,家庭生活趋于稳定,经济状况也很健康。

即便如此,剧集里的人物努力实现的需求仍然是寻找“离婚的理由”,这也成为了整部剧集的伪命题。

除了找不到“离婚的理由”,一切离婚所需都办妥了

序幕:“离婚的理由”

开场,丈夫野田(中川雅也 饰)正在参与杂志的采访,阐明了知名编剧的身份以及主要撰写家庭剧(夫妻关系)的方向。

丈夫野田是位专门写夫妻关系的名编剧

而妻子今日子(小林聪美 饰)则单独在家对着黑幕的电视发呆。随后下雨,今日子起身收拾阳台上的衣物。

妻子——今日子

今日子收拾衣物的动作、场景,甚至机位和景别都与滨口龙介的《欢乐时光》(2015)中,樱子丈夫收衣服的镜头如出一辙:

《离婚的二人》中,今日子收衣服

《欢乐时光》中,樱子丈夫收衣服

同样地,第二幕,今日子看完剧本侧躺在地板上的镜头,也与《欢乐时光》中芙美侧倒在地上的镜头相似。

《离婚的二人》

《欢乐时光》

有趣的是,这两个相似的镜头运用,发生在相反情节的相同情境中。

接下来:

夫妻在大雨中回家,妻子后到,丈夫已经准备开始工作,有些不耐烦地让今日子替他做一些琐事。

如野田所说,这些琐事已经成为他工作节奏的一部分。

野田对妻子的日常抱怨

今日子给野田烧热水,泡面,热水从盒缝里淌出,导演吉田大八几次反打回今日子的脸;

特写中,热水慢慢缩减成一滴一滴地,滴在水池里。如同今日子的心情。

今日子给野田递上泡面,正在写家庭剧的编剧丈夫卡在了一句妻子角色的台词上。

野田询问今日子的意见,注意这里,野田说话时,画框里看不到今日子的脸部。

在一个低压的推镜里,今日子用说台词般的方式看似突然地说出:

“请和我离婚吧。”

结束之后,镜头马上反打,场面和人物表情瞬间变得轻松。

这段不到十分钟的序幕有着完整的独幕结构。

我们可以清晰知道丈夫野田的“工作狂”属性,伴随的语言和性格洁癖,并因此出现的交流上的不适。

“工作狂”丈夫野田

在山田洋次《家族之苦》(2016)的序幕中,类似地以老父亲平田(桥爪功 饰)的视角切入塑造人物和家庭结构——

平田打高尔夫,喝酒,醉醺醺地回到家里,习惯性地随意脱掉裤袜,忘记妻子的生日。

《家族之苦》中,70岁的丈夫在外喝酒

于是不论是《离婚的二人》里50岁的夫妇,还是《家族之苦》里70岁的夫妇,妻子对于丈夫都宛如酒店的服务员。

最后均以妻子缓慢平常地提出离婚作为结束。

《家族之苦》,70岁的妻子同样平静地提出离婚

回到《离婚的二人》。

在上述几次简单的反打和镜头运动中我们得知今日子和野田的相处现况。

当妻子借由丈夫的剧本台词说出离婚时,似乎可以预感,正是丈夫的编剧工作给了这段看似模范、日常的婚姻一个“离婚的理由”。

翌日,收到离婚请求后的野田在剧本上敲出:

“一成不变的,夫妻间的一天开始了。”

律师堂岛(冈田将生饰)的介入指出了这种“理由”。

在翻看野田曾经编写过的“生存浪漫”式剧本时,堂岛发现野田用于剧本中的桥段、情节,与现实中野田夫妇的相处模式有着较大出入。

律师堂岛

野田剧本里丈夫会为妻子所做的种种理想化的努力,在现实中甚至完全相反。

这成为了故事中段。堂岛帮助今日子离婚所收集的证据之一。

实际上,在整部剧集里出现了几次戏剧事件(扮演野田剧本的男主角出现婚姻问题、赞助商举办的“Thanks wife giving”),均借由直接情节来展示出剧本与现实的差别:

野田和今日子顶着“模范夫妻”的人设在酒宴上致辞,却彼此心知两人正处于离婚调解之中。

随后来颁奖的更是在野田剧本里扮演夫妻的演员——当虚构的角色出现为真实的人物颁发虚构的奖项时,台上展示出了一种并不好笑的喜剧效果。

准备离婚的夫妻上台领了“感恩妻子日”奖

《离婚的二人》快速且有目的性地构建了一种处在戏剧和现实中的夫妻关系,并强用情节使其对立产生冲突,以假示假——人们反复询问野田:“您是以您妻子作为原型的吗?”;

而上文提到的滨口龙介则是一种反例,人物习惯在秩序(顺剪)中坦白或附身,以真示假——《欢乐时光》里一样需要离婚的纯,《激情》里申论暴力的语境。

《欢乐时光》

作为被提出分手的一方,野田同样需要“离婚的理由”。

在偶遇妻子今日子和律师堂岛时,野田误把堂岛当成今日子的出轨对象。

相比今日子寻找“离婚的理由”,男人的虚荣和“尊严”显得可笑。

野田喝完闷酒,跑去和今日子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和你离婚。”

仿佛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处于主动的理由,很像洪常秀电影里的男人。

反《东京物语》?

如果说《离婚的二人》前半段正在调侃,甚至做出了反坂元裕二或三谷幸喜式的“金句”和戏剧模式的举动。

那么《东京物语》的出现才是这部剧集真正的转折点。

律师堂岛不知道《东京物语》是什么

律师堂岛在对质野田时被质疑没看过《东京物语》,无法理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之前堂岛提过自己不怎么看电视和电影)

堂岛很少见地怔住,随后找来《东京物语》的碟片观看。

在此之前,堂岛所做的一切都是基于律师的职业立场和诉求,有着明确的利益倾向和攻击性。

直到看完《东京物语》后,堂岛约野田在天台见面,竟然激动地驳斥了一番野田的虚假。

野田有些诧异地问他是站在什么立场跟他说这些话,堂岛说自己也不知道(堂岛在此之后也开始思考,并步入了婚姻)

借助《东京物语》,堂岛跳出了律师死板的立场(律师不懂得如何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转而成为事件的旁观者。

堂岛用如同观众的语气,点醒了野田的“迟缓”,野田方才拨打了今日子的电话。

不同于野田刻意的、现代的“迟缓”,在山田洋次致敬小津的《东京家族》(2013)里,父亲平田周吉(桥爪功 饰)迟缓的状态发自内部。

他习惯发出疑问句,和《东京物语》里笠智众扮演的平田总是发出平和的“嗯……”或“是啊……”的感叹不一样。

《东京家族》

在《东京家族》的改编里,母亲富子(吉行和子 饰)倒在东京,次子昌次(妻夫木聪 饰)赶上了母亲的最后一面,并带来了和众人第一次见面的未婚妻纪子(苍井优 饰)

家庭结构的疑问或空缺,在生离死别之际竟短暂变得圆和;

在此之后,父亲平田的疑问语气变为肯定的陈述句——他肯定地说着“你的母亲去世了”“我不会再去东京了”“那孩子就交给你了”之类的话语。

《东京家族》

也因此在这里,母亲真正成为主角,次子昌次和未婚妻纪子的存在则成为题眼。

《东京家族》

《东京家族》之于《东京物语》是一次现代的注解,概念变更加冷酷和无可奈何,

却也使其中某些时刻显得更珍贵、温柔(母亲的旅行已完全是一次遗言了)

《东京物语》(上)和《东京家族》(下)

而在后续山田洋次所监督的《家族之苦》系列中,则逐步尝试对具体人物和家庭结构做出戏剧化处理和丰富的解构。

《家族之苦》系列

同《家族之苦》(2016)的结尾一样,《离婚的二人》里同样出现了角色观看《东京物语》的画面。

堂岛借此明白了野田所说的“夫妇的羁绊”,并不如剧集里所强调的二元状态(或许应该像卡佛《当我们在谈论爱情时》里所描绘的那对老年夫妻一般?)

有趣的是,在野田的“迟缓”里,《东京物语》的存在始终是一种“未来会到达”的理想状态,如同野田自己所写的剧本所传递出来的观念一般,甚至在很多阶段成为倦怠的借口。

而律师堂岛以一个外人的身份(如同《东京物语》的原节子或《东京家族》的苍井优)戳破了这种状态。

年轻律师堂岛点醒了50多岁的男主角

于是,夫妻两人出发去热海。

在热海,《离婚的二人》复刻了几个《东京物语》的镜头,完全刻意,因野田终于开始面对自己长期遵循的轨迹,想要在《东京物语》里寻找转机。

两人睡在《东京物语》里笠智众和东山千荣子所住的榻榻米上(画面完全一致)

上为《东京物语》,下为《离婚的二人》

虽不像后者因为隔壁的吵闹声而无法入睡,《离婚的二人》里的热海无比安静,但野田和今日子依然睡不着。

野田提到热海的防波堤,今日子说,我们过去看看吧。

山田洋次在《旬报》中说过,《东京物语》里二人坐在防波堤上看海的镜头,大海的感觉只有黑白摄影才能捕捉。

《东京物语》

的确如此,这二人走到防波堤附近,防波堤已被拆除,变为现代的护栏。

而眼前的海和岛,在夜晚和彩色摄影中,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现代夜晚的热海

这时,最精彩的时刻出现了。

二人站在被拆除的防波堤前,镜头像小津一样开始内反打,野田在内反打中说:

“差不多该回去了。”

好似《东京物语》中的笠智众。

《东京物语》与《离婚的二人》对比

于是今日子像东山千荣子一样转头,回问道:

“这是电影里的台词吗?”

野田承认,低下头,真正面对了自己引以为理想的《东京物语》。

此时,镜头开始外反打,非常简单地出现了跳脱出《东京物语》情境的时刻,展示出二人的现状——

今日子对着野田说:

“对不起,以前你很想成为笠智众,但是笠智众拍这部电影的时候49岁,我们已经来不及了。”

说完,今日子朝着野田走去,拥抱了野田。这是二人作为夫妇在整部剧集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拥抱,仿佛在这一刻才产生了所谓的“夫妻的羁绊”。

但的确如今日子所说,不论对于《东京物语》,还是对于“我们”来说,都已经晚了。

以上,看似导演吉田大八将第三幕落在非常俗套和刻意的情节,矫情的动作和对话中,就像任何一部言情剧或纯爱电影的结尾。

主角二人在足够氛围的场景里回忆、复刻种种,最后在拥抱中回到过去。

如此,是野田理想状态中的剧本。

在他的家庭剧里,夫妻就是两个需要互相帮助克服困难的陌生人,也因此,当野田准备在拥抱中亲吻今日子时(如剧本中暴风雨后的丈夫亲吻妻子),今日子理应不会拒绝。

野田剧本中的夫妻

只不过,当野田在剧本上写下“终”,来到热海之时,我们慢慢清楚,这里已不再是防波堤,也不会再有任何暴风雨了。

吉田大八正是用这种落俗的方式来反落俗,在前段数次阐明电视剧、戏剧,以及表演的存在事实,并在热海一行中彻底地将其瓦解,回归真正的日常。

呼应片头的泡面

在拥抱中,野田对着今日子说“欢迎回家”,就如同今日子借着说台词的方式说出“请和我离婚吧”一致。

但此时已不再是戏剧的时刻。

今日子拒绝了已经准备从剧本回到现实的野田,有些尴尬地说道:“这样就拍不成连续剧了吧。”

这句话多么精彩。

至此,围绕整部剧集的“离婚的理由”在热海一行中找到了答案。

但答案并非具体的情节和动作,前段设置的对立情境也在此消失。

夫妇二人在找到“夫妻的羁绊”的一瞬间,也找到了“离婚的理由”。

在二人回东京的列车上的升格镜头,不像《纸之月》(2014)中的画面吗?无比轻松的时刻。

《纸之月》

导演吉田大八擅于解构和重写类型或观念作品。

在《秀你悲伤的爱》(2007)和《常开野蔷薇》(2010)中就已捣碎、并以漫画为基础重新编排了传统日式家庭剧的拍摄模式以及家庭结构,人物更加立体,不再以家庭成员为中心,似乎走向了只比他大一岁的是枝裕和的反方向。

我们经常能觉察出吉田大八作品里的腹黑和想象力,而《离婚的二人》则直接大胆地借用日本电影历史经典《东京物语》(家庭剧的典型),完成了更当代却也更简单的递进,同时对《东京物语》所谓无论如何需要维系住的羁绊提出了质疑。

婚姻而已:好的时候非常好

扮演今日子的小林聪美,在2011年与导演三谷幸喜离婚,有趣的是,两人也已年逾五十。

年轻时的三谷幸喜和小林聪美

二人的离婚声明里大意写到:走到这一步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理由。只是长年一起生活,不管是在思考方式还是在价值观上都产生了些微差别,这些差别渐渐积累,变得越来越大。

在《离婚的二人》“Thanks wife giving”的颁奖礼上,丈夫野田的开场白借用了尼采的名句:

“婚姻生活犹如长期对话。”

随后二人在台上的表现,被台下的人调侃——他们是在讲相声吗?

有些幽默,因为无法得知是否能做到如伯格曼《婚姻生活》般的对话,也无法得知是否可以至少像讲相声一般保持对话。

村上春树曾经在好友女儿结婚时,写了这样一篇祝词:

阿香,恭贺新婚。我也只结过一次婚,所以很多事也不太明白,不过结婚这东西,好的时候是非常好的。不太好的时候呢,我总是去考虑别的事情。但好的时候,是非常好的。祝愿你们有很多很多好时候。

尚且认为村上所说的“好的时候”并不全然是好的,而是逐渐积累的羁绊,正是羁绊使我们懂得如何谈论“爱情”。

片尾,准备卖掉两个人曾经共同的家

于是剧集的结尾,准备搬进野田家的年轻夫妇,他们很开心地规划起未来家里的样子,他们对未来“好的时候”充满二十五岁时的信心。

野田转过头,很真挚地看着他们;的确,总有人离婚,总有人正要结婚,也总有人想知道或已经知道,野田看着他们的时候,正想些什么呢?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陀螺电影(ID:toroscope),作者:portchnik,编辑:车小爷

皇冠 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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